平凡的世界
（第-----次“██”）
2023年9月15日，下午6点整。
男孩那细小的身躯缓缓出现在人山人海的学校门口。
杨吴芸习惯性的摸了摸身后背着的书包，空的。他叹了口气，庆幸自己把作业在学校内就写完了。
他右手抱着自然下垂的左手臂，拖着沉重的俩条腿，一步一步的往校门口平移。
杨吴芸突然感觉身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到了他。他险些摔倒，踉跄的站稳脚跟，再看来人，是同班的两位同学。
韦俊翔和黄奕互相拽着对方的书包，大笑着。
“有本事今天来我家！我把你屌剁了！”
“你来我家，你敢来我就敢操你全家！”
......
俩人嘴里互相叫骂着，打闹着，再次混入人群之中，不见踪影。
杨吴芸木讷的在原地站了几秒，随后继续往校门口走去。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撞瘪了的书包，默默的看了一眼大门，然后从一旁人少的小门走出学校。
杨吴芸从校外绕了半圈，回到大门处。
他看着那些家长互相唠嗑着，等待着自己的孩子，还有那些接到了孩子的家长在和孩子们谈笑风生。他期待的寻找着什么，两分钟后又失落的从人群中消失。
此时已是黄昏，他抬起头，无光的眼睛望向天空。
天边的一抹暖橙色浸染了空中缓缓飘动着的云朵，也浸染了他的眼瞳。他试图挤出一点眼泪，可惜做不到。
杨吴芸一如往常的移过学校大门前的十字路口，慢慢走向那唯一的公交站台。
路边卖烤肠的摊子处占满了人，影响了道路的交通。
“三块钱一根，五块钱两根了啊----”
老板日常吆喝着，来买烤肠的学生一如既往的多。
“我要四根！”
“好嘞！”
“我买两根。”
“好嘞!”
......
杨吴芸闻着烤肠的香味，抿了抿嘴唇，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两声。他看了看手机，随后轻轻摇摇头，从杂乱的人群中挤过，站上公交站台。
站台处的人也非常多，还有些学生打闹到了马路上。
“杨吴芸，在干嘛呢？”
一位比他高俩三个头的男孩用肘关节碰了碰杨吴芸的肩膀，杨吴芸抬头望去，是同桌林梓豪。
林梓豪拿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，“来陪我打火影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我让你不要了？你今天不陪我打你不准回去。”
林梓豪笑着一把抓住杨吴芸的胳膊，握的他生疼。
“好好好，我打，我打......”
杨吴芸无奈的从口袋掏出手机，在林梓豪的注视下点开了火影忍者。
“这才对嘛，火影多好玩啊......”
林梓豪满意的拽着杨吴芸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，人群瞬间挡住了杨吴芸的视线，让他无法看到公交车。
随着第一局的开始，他们便无法回头了。
“哎......杨吴芸啊杨吴芸，喜欢我的通灵接大吗？”
......
“不是这，哎土豆服务器发力了，真是没谁了，策划死马了......”
......
直到人群逐渐消失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的时候，林梓豪才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来，笑着，头也不回的离开。
杨吴芸默默望着他离去的身影，看了一眼时间，已经七点半了。
天已经黑下来了，路边的夜灯微弱的照亮着街道，寒风划过杨吴芸的耳旁，留下了微小的呼呼声。
他回头看去，方才人满为患的烤肠摊现在已空无一人。他缓缓站起身来，走到公交站台边，静静的等待着下一班能坐回家的公交车。
一个小纸团不知何时滚到了他的脚边，他顺手捡起，扔进一旁的垃圾桶。
......
晚上八点半。
站在五楼的门口，杨吴芸正摸索着口袋中的钥匙。
“杀啊----”
门后熟悉而又令他后怕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中。
他习惯性的往后退了两步，心脏快速跳动着，钥匙掉在地上清脆的响声让他从恐惧中回过神来。
杨吴芸摇了摇头，捡起钥匙，慢慢插进门锁里，旋转钥匙打开了门。
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，杨吴芸揉了揉眼睛，走进客厅。
“进攻D城！兄弟们，给我冲！杀----”
杨解顺嘴里叼着烟，带着耳机，双眼死死盯着电脑屏幕，键盘和鼠标快速的摆动着，丝毫没有注意到进家的杨吴芸。
杨吴芸尽量屏住呼吸缓慢的走向他，身体微微颤抖着，在他的身旁小声说出了几个字。
“爸，该吃饭了......”
话音还未落下，杨解顺皱着眉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杨吴芸，随后便无事发生般依旧玩着他的传奇。
杨吴芸被他一瞪吓得不敢动弹，心脏跳动的更厉害了。
他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，畏惧的看向杨解顺，慢慢地往身后倒着走开。
直到自己的视线里没有父亲了，他才转身走出房间，默默地关上大门。
......
二楼的门被缓缓打开，杨吴芸低着头踏进客厅。
“呦~孙子回来啦~”
他的奶奶倪燕看向关上门的杨吴芸，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笑容。
“你爸还下来了？”
“我爸还在打游戏......”
杨吴芸依旧低头，他微声细语，不敢直视倪燕的眼睛。
“又没叫下来？那我给你五楼的钥匙有什么用？”
倪燕的眉头皱成了一团，刚才的笑容瞬间消失，直勾勾的盯着杨吴芸，和刚才判若两人。
“哼，早知道你没用就不给你五楼钥匙了，还破坏了他们俩的正常生活。”
倪燕扭头看向了挂在墙上的石膏十字架，不知何时又哭成了泪人，带着哭腔颤声说着杨吴芸耳朵听出茧的话。
“主啊，饶恕我吧，我这个没用的孙子啊......”
杨吴芸默默看着墙上，无神的眼睛映着那灰白的十字架。石膏仿佛动了起来，缠住了他的喉咙，让他无法呼吸。
他的眼神逐渐涣散，意识逐渐模糊。一个很突然的拉力让他瞬间清醒。
倪燕猛的拽过杨吴芸，数秒前的泪人又瞬间变成了眉头紧锁的怒人，把杨吴芸按在了餐桌前的板凳上。
“坐下来，吃饭，等会把饭给你爸送去。”
杨吴芸看向身旁不知何时坐在那的老人，杨财生对着他笑了笑，然后继续埋头吃着碗里的饭。杨吴芸回头看向桌子上的饭菜，仍是昨天剩下的，他叹了口气，便开始吃了起来。
三人的晚饭如同死寂一般，杨吴芸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死寂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，杨吴芸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把饭菜给吃完了。
杨财生收拾完碗筷走进厨房清洗起来，倪燕把打包好的饭菜交给杨吴芸。
“端好了，一滴卤子都不能撒了，要是再像上次那样，我就不准你吃饭了！”
倪燕瞪了一眼杨吴芸，推着他的后背走到了楼梯口，然后重重把门关上。
杨吴芸小心翼翼的端着手中的饭菜，缓缓的上楼。
来到五楼门前，杨吴芸摸了摸口袋，发现自己的钥匙忘了带，他胆战心惊的敲响了门。
数秒后，一位九岁的小女孩前来打开了门，她站在门后，一动不动的看着站在门外的杨吴芸。
屋内的烟雾缭绕配合着淡黄的灯光充满了整个客厅，其中的一缕浸在他的脸上，透过发丝落在了黑漆的楼梯口地上，宛如点点星光。
“我来给我爸送吃的了。”杨吴芸小声说到。
李元袁看了看他手中的袋子，突然回头向屋内喊道。
“妈！哥哥来了！”
裹着淡粉色睡衣的杨欣洪来到了门前，把本就没多少的微光遮住了大半。她看了一眼杨吴芸手中的饭菜，再看了看他的脸。
“你爸和我们吃过了，你带回二楼吧。”
“可是，这是我奶执意......”
还未等他说完，杨欣洪就把门关上了，狭窄的楼梯口回荡着关门的声音，杨吴芸的身躯完全没入黑暗。
......
“又没把饭给他？你这几年学白学了？送个饭都送不了了？”
倪燕抬着头瞪着杨吴芸，眉头皱的更加厉害。
“你怎么什么本事都没有？一天天的除了蹭吃蹭喝要钱以外，你还会干什么？”
“对不起......”
“还有一天天的把对不起对不起挂在嘴边，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，能不能跟其他孩子多学学？养你那么多年，连个饭都送不好，那我养你还有什么用？”
“对不......”
“要不是为了你爸能有个好家庭，我能那么辛苦吗？你又给我找那么多事干......你能不能有点用，也为家里着想着想？”
“对......”
“唉，当初我儿真是瞎了眼了，娶了个这么个媳妇生了个这么个废物，造孽啊！”
倪燕说着说着突然又哭了起来，转头对着墙上的十字架又是鞠躬又是下跪。
“上帝啊，饶恕我吧!饶恕我儿吧!为什么苦的都是我们啊，为什么好人也要受罪啊......”
“......”
晚上九点半。
杨吴芸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晃到了自己的小房间。
看着自己凌乱的床，还有那杂乱不堪的柜子，他的眼角不知何时流下了一滴泪珠，顺着脸颊划过，滴落在他的手上。
他把书包轻轻放在床边，自身平躺在床上。
他静静看着天花板中心的那一盏灯，几只若隐若现的飞虫围绕着灯光来回的旋转，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。
他任由泪水浸湿他的眼眶，天花板的光亮也逐渐变得模糊，发散，像是星光般跳动着。
小房间的门突然一下被打开，他的爷爷杨财生漫步走进房间。
杨吴芸被他的举动吓下了一跳，赶忙坐起身来擦干眼泪。
杨财生背着手环顾四周，看向警惕的杨吴芸，莫名其妙的笑了笑，轻咳了两声，然后什么也没做，缓慢走出了房间，只留下半开着的门和惊魂未定的杨吴芸。
“哎呀你干什么啊？都说了叫你不要去他房间了，你去了干什么啊？有这时间还不如和我祷告......”
门外倪燕的声音传到了杨吴芸的耳朵里，依旧让他感到刺耳。他走过去把门关上，声音变小了许多。
他再次躺到床上，静静看着逐渐模糊的灯光，尽量使自己不多想，享受着为数不多的放空时间。
......
深夜，杨吴芸久久不能入眠。
娇柔的月光和往常一样透过窗户抚摸他那微白的脸，却也无法给他无神的眼瞳中印下微光。
“都是我的错......”
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，连带着微小的声音也一并颤动着。
“对不起......”
他自言自语着，明月静静的看着他，柔和的光映着那点点泪珠。
“如果不是我，父母也不会离婚......”
......
“如果不是我，妈妈也不会遭受家暴......”
......
“如果不是我，这个家庭会更加美好......”
......
“如果......不是......我......”
......
杨吴芸的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，他再也忍受不住了，抱着被子捂住头哭了起来。
“对不起......都是我的错......对不起......”
杨吴芸努力使自己不回想，但是每次记忆的洪流都会打破他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他再次想起以前的点点滴滴，几乎没有快乐的回忆，几乎全是自己犯下的大大小小的错。
“我求求你了，不要再想了好不好......”
他带着哭声恳求着，可是自己的记忆根本不予理会。
“都是我的错......对不起......”
......
“对不起......”
【你除了会说对不起，你还会干什么？】
“对不起......”
【要从事情的根本解决问题，才能彻彻底底的解决。】
“......”
【你所犯下的所有错，你被判下的所有罪，一切根源是什么？】
“我......”
【既然都是你的错，那你本身就是一个错误。】
“对不起......”
【说对不起没用的，说多少都没用的。】
“......”
【一切罪孽的根源就是你，那你怎么不去死呢？】
“死......”
【你要是死了的话，两个家庭都美好了，不是吗？】
“死......”
【你死了，他们就没有拖油瓶了，他们就不再有累赘了，他们没有你只会过得更好。】
“更好......”
【你死了，就不会再有人觉得你烦了，你也不会继续犯罪下去了，世界会变得更好。】
“更好......”
......
“但是......末日......”
【你还在惦记着你那可笑的梦吗？你难道还不理解吗？那些都是假的，都是你自己脑子有病幻想出来的！】
“......”
【难道不是吗？看看自己想法有多幼稚！你这种人就不配在这个世界上活着！】
“不配......”
【你还是早点死了算了，这样子又能不再犯罪又能解脱了。】
“解脱......”
【对啊，你不是一直想要解脱吗？死了就解脱了啊，彻彻底底的解脱！】
“我要......解脱......”
......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