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告别
2025年六月十二日下午六点多钟,Z国J省,一处斜坡上。
杨吴芸和e灵躺在这平旷的草地之上,前者用膀子垫在自己头下,翘着二郎腿,嘴里叼着根细长地野草,惬意的看着天空;
后者圆圆的身躯稳稳落在草地之上,丝毫没有受斜坡的影响,硕大的眼珠直视着快要下山的太阳。
“看,夕阳出来了。”杨吴芸指着半边的天空,说。
太阳在天边缓缓的下落,像是位工作完一天一身疲惫的人慢慢地走着。
落日的余晖印上了半片天空,呈现出让人舒服地暖黄色。这半片天空可不完全是一种颜色,温柔的暖黄中还夹杂着不太明显的天蓝与深灰。
余晖像是一缕轻丝,温柔地盖在每一位来去匆匆的行人身上,似乎是想帮他们消除些许的疲惫与繁忙。
“这次你难得出来一趟,难道只是为了感受这每天都有的夕阳?”
e灵眨巴着大眼睛,看向一旁平躺在草地上的杨吴芸。
“因为,今天的夕阳,就是地球上最后一次让人惬意的夕阳了。”
杨吴芸轻轻微笑,慵懒的感受着余晖带给他的温暖,舒服的闭上了眼睛。
“e灵,你相信轮回吗?”
“轮回?”
e灵身体一颤。
“我曾经做过一个梦,梦到我是古代的一个小孩,天天给邻居打工,就为了挣点钱能让妹妹和自己吃上饭……唔,后来就记不得了。”
杨吴芸回忆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可能是时间线观望多了吧,导致做出来的梦也变得十分逼真了呢。但愿这并不是梦,而是真的轮回啊。”
杨吴芸笑道,再次望向那半边天。
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仍有着些许余晖,但也不太明显了,随之而来的将会是漫长的黑夜与点点星光。
“不,这不是梦。”
e灵在心里念叨着。在它从工具里苏醒之前,它的意识曾来到过一个地方,并且经历了它在母星上从未体验过的生活。就是因为这件事,促使它来到了这里。
e灵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回响。
那是一位让她感到很有安全感的男孩声音。
“吟铃……吟铃……”
看着一旁的杨吴芸,e灵再次重温了一遍那尘封的过往……
公元360年,一处与世隔绝之地。
此处四面环山,中间是一片十分平坦宽广的土地。
土地上整齐地坐落着用茅草盖的房屋,房屋旁便是肥沃的田地和美丽的池沼,周围是一片桑树竹林。
中间的小道交错相通,田间的人们辛勤劳作,鸡鸣狗吠之声不绝于耳,一片与世隔绝、繁荣昌盛的景象。
“吟铃,吟铃!开饭了!”
穿着浅灰色连衣裙的女孩从简陋的草床上渐渐醒来,半睁着眼睛看向残破的大门处。
一个细长而又强壮的身影正向自己奔来。
“来,看看我都给你带了什么?包子!还是肉馅的呢!”
男孩轻轻微笑着,顺势用袖口擦去脸上的汗珠。他的笑容单纯而又爽朗,总是能带给吟铃一种温暖的感觉。
“哥哥,你先吃吧,吟铃还不饿。”
女孩微微摇了摇头,看着江昊被汗水浸湿了的衣服,又看了看窗外。
“都说了不用那么着急去打工嘛,太阳才刚刚升起来,就连鸟儿或许都还没醒呢。”
说着,她慵懒的伸了一个懒腰,打了个哈气,“再说了,今天是周末,明明可以好好地睡个懒觉的……”
“陈叔的包子铺也只有在周末才会开的呀,你之前不是总向我念叨着想吃他家的肉包子吗?幸亏我去的早,不然,他家的肉包子早就被抢光啦!”江昊双手叉腰,眯眼看向吟铃,一脸自豪。
“什么?陈叔做的肉包子?”
吟铃一听到“陈叔”与“包子”两个词组在一起,马上就不淡定了,连忙从床上爬起来,看着桌子上用荷叶包起来的、热腾腾的肉包子,来不及多说半句话,连忙抓起一个包子往嘴里塞。
在他们这儿,最有名的就是“陈氏包子铺”,其卖出的包子好吃程度可以甩其它包子铺好几条街。
以前有许多包子铺派来各种各样的探子,不择手段的为了获得其配方,但都以失败告终。
“小心点烫啊,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。”
江昊看着正被包子烫的龇牙咧嘴地吟铃,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。
“哥哥!这不是豆腐!这可是包子!豆腐可没这么好吃……”吟铃盯着被咬了一小口的包子,不停地往缺口处轻轻吹气,用力闻着从包子里面慢慢飘出来的肉香。
“这包子什么时候才能凉下来啊……”她小声嘀咕着。
“咦?这包子比之前卖的大不少啊。”江昊这时才注意到这些包子。“这包子大的都有你脸大了。”他打趣道。
“你脸才这么大!”吟铃轻哼了一声,感觉到包子的温度降下来了,便急忙吧包子往嘴里猛塞,整的自己鼓着俩腮帮子迟迟咽不下去。
江昊看着这急吼吼的妹妹,捂着肚子笑的合不拢嘴。
一段时间后,吟铃总算吃下去了第一个包子,紧接着看向荷叶里。
“咦?这怎么只有两个啊?再加上我刚才吃的,也就只有三个啊?以前买的时候我记得都有五六个的呀?”
“傻瓜,同样的价格,包子变大了,自然而然量就变小了,人家可不会做亏本买卖。再说了,一人只能购买一份,你又不能出去……所以,今天的早饭就只能是这三个包子啦。”
江昊看向吟铃,大眼瞪小眼。
“好吧,我暂且相信你没有在路上偷吃。”
吟铃盯的累了,视线回到没自己脸大的肉包子上。
“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?那些人还在找我吗?”
几年前,一支只有几人的队伍不知从何处来到了这片世外桃源。
这群人自称“神明的使者”,说是神明派他们来拯救这片与世隔绝之地上的人的。
起初这里的人们还不是很相信,但从他们精准预言出了未来几天的天气之后,本地的人们就对他们的话语深信不疑了。
于是,这群“神明的使者”便在此处扎根下来,并且开始招收信徒。
每到一年的年初,使者便会带着信徒们进行祭祀,说是为了供奉神明,让神明看到自己的诚意,使本年的收成更好。
起初几年,都是以牛羊等牲畜用来祭祀,但是今年却一反常态。
使者说需要一位女童用来祭祀,因为近几年出生的婴儿里没有一个女婴,这种现象被使者称为“诅咒”。
想要破除诅咒,就要向神明供奉一位此地最小的女童。
“外面那些信徒还在找你,虽然这里比较偏僻,但我想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来了。”
江昊突然严肃起来,皱起眉头。
“到时候实在躲不了,我就背着你去你最初来到这里的地方,从那个狭窄的山洞里逃出去,千万不要被他们抓到。”
“那个山洞只有小孩才能通过,哥哥把你背到那后你就拼命的往前跑,千万别回头,知道吗?”
“哥哥……”
吟铃不知何时又吞下了一个包子,只剩下一个大包子孤零零地趴在荷叶里。
“那些使者曾说,今年只要把一个女童供奉给神明,就可以得到神明的认可,破除什么诅咒,对吧?”
她不停眨巴着水灵的眼睛,躲避着江昊的视线。
“我知道,这里年龄最小的女孩就是我,如果用我一个小孩的命来解除什么诅咒,那所有的人应该都会很开心吧……”
“我不会让你去死的。”
江昊缓缓走到吟铃面前,蹲下来,轻轻抚摸着她的头,看着她。
“吟铃,你不要去想那么多,我不会让你被那群信徒抓去做什么献祭的。什么的神明的认可,都是骗人的。”
“你要做的就是什么都别多想,安安稳稳的,平平静静的活下去就好,任何人都无法左右你的生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吟铃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前几年那些使者所预言的都不是假的,那天真的就下雨了。他们或许真的没有骗人……”
“傻瓜,下雨什么的,只要静观天象,你哪一天刮的是什么风都能知道。”
江昊轻捋着吟铃的发丝,“他们所预言的天气,只要看得懂天象,傻子都能预言。”
“这几年他们所做的种种动作,我不反对,搞什么牛羊祭祀,我也不反对,唯一反对的就是今年的以人为祭,而且他们还针对于你。”
“你并不是什么解开诅咒的钥匙,你只是一个孩子,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。”
“乖,听哥哥的,别想那么多,你现在和未来所要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地活着,我不在的时候要保护好你自己,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。”
“嗯……”
吟铃小声回应着, 视线定格在门缝处,看着那一缕偷偷溜进来的朝阳。
江昊缓缓站了起来,脸上重新浮现那温暖的微笑,好像刚才那沉重的对话从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吟铃看着桌子,突然想起了什么,对着将要离去继续打工的江昊大声喊道:
“哥!给你留的大肉包子!你还没吃呢!”
“我在回来的路上吃过了!你自己留着吃吧!”
江昊的声音随同他的身影渐渐变小,变小,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,只留下那半开着的门和那缕缓慢放大的朝阳。
“哥哥真是的,又在骗人。”
吟铃嘟起嘴,跑到房前,把门关上。
他们住的地方是几年前就废弃的区域,所以很少有人来此。
江昊以前跟她说过,他出去打工时一定要把门关起来,关门是为了以防其他人误打误撞来到这。
吟铃再次回到床边坐了下来,看向桌子上那一个大大的,孤独的包子,想着等江昊回来给哥哥吃吧。
无事可做的她便不再多想,慢慢爬上床躺下,静静望向天花板,再次沉沉的睡了过去。
“陈嫂,你是不是和那个男孩很熟?”
一位穿着白色衣物的男人站在一位正在剥豆子的女人身前,硕大的身躯遮挡住女人身上的朝阳。
“是的。怎么了?” 陈嫂依旧干着手中的活。
“解除诅咒的钥匙找着了。”
陈嫂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头看向白衣使者。
“找着了?那我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的,你终于能生出女孩了。”
陈嫂嘴唇微翘,她站起身来,双手紧紧握住白衣使者的手。
“但是,你得帮我们一个小忙。”
“什么忙?只要我能做的,我尽量去做!”
陈嫂激动起来。她是整个村子最喜欢女孩的妇女,但是因为“诅咒”,她已经生了俩个男孩了,这让她十分苦恼。
“那个叫‘江昊’的男孩,他把全村最小的女孩藏起来了。”
“啊?”
陈嫂愣住了。
“是的,就是他。我们已经找着他把那女孩藏起来的位置了,你只要在他今天来干活的时候拖住他就行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这可是破除诅咒的关键!你难道不想生个女娃子吗?你难道想让这个村子走向灭亡吗?”
陈嫂一时语塞。江昊是一个很能干的孩子,人也很好。如果她能生女孩的话,她都想把自己的女孩和江昊定娃娃亲了。
可是“解除诅咒”这巨大的诱惑正摆在面前。陈嫂在江昊和生女孩的选择中犹豫再三,最终叹了口气,选择了后者。
“好的,我会拖住他的。”
白衣使者的嘴角不断上扬,他拍了拍陈嫂的肩膀。
“你做了一件最正确的事。等诅咒解除后,我们会好好谢谢你的。”
陈嫂看着白衣使者的笑容,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起来。朝阳照射在俩人诡异的笑脸上,在地上印下恶魔的脸庞。
江昊轻快的走在路上,脸上没有了方才的微笑,他的笑容只会留给自己的亲人。
江昊走向路边一户人家,其门前的矮凳子上坐着一位正在剥豆子的中年妇女。
“陈嫂,早上好啊。”
被称为陈嫂的女人轻轻撇了一眼江昊,继续忙着剥手上的豆子。
“你来了,老样子,老价钱。今天中午之前要是能洗完,加钱。”她指着一旁堆叠成山的衣物说。
江昊习以为常的看着这衣山,点点头,“好的,我尽量。”
平常,江昊清洗这么多衣物要用大半天的时间,但今天有着“加钱”的诱惑,可能会破例。
他双手抓住衣山底部的盆边,使劲用力,便把整个衣山给抬了起来,稳稳的向溪边走去。
前往小溪的途中,不停地有着鸡鸣与狗吠之声流入江昊的耳中。除此之外,还有孩子们的打闹声、老头老太的互相叫骂声等等。
又是十分热闹的一天,又是十分平常的一天,他想。
半晌过后,江昊终于来到了小溪旁。
溪中的流水清澈见底,太阳倒映在水面上,把这干净的水照的波光粼粼。
水底清晰可见的石头,圆滚滚的,有几条活泼的小鱼正在其中愉快的打闹,嬉戏。
江昊往东方望去,溪的尽头是一面凹凸不平的山墙,山墙的底部有着一个仅有半人大小的洞口,小溪通过这个洞口,流向山外之地。
江昊看着这狭窄的洞口,回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这是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,时不时还有两三声雷鸣相伴。
江昊独自一人走在溪边,雨水与泪水混杂在他的脸上,但他无动于衷。
偶尔路过几位躲雨的人,他们看到走在溪边的江昊,有的匆忙离去,有的对着他指手画脚。
几乎全村的人都知道,今天,江昊的父母死在了半山上。
是一位上山砍柴的老人无意间发现的,但是具体怎么死的,为什么会死在那,无人知晓。
人们对此事众说芸芸。
最终,他们总结出了一个让大家都很满意的结果:江昊的父母知道命中注定会有这一天,所以这两人故意去寻死。
这个令人满意的结果迅速被传了开来,不久后,所有人都知道了江昊父母没事找事去寻死这事。
紧接着,一群人大喊着“晦气”把江昊和他父母所住的那间茅屋给拆了扔了,丝毫没有人在意站在一旁默默哭泣的那个孩子。
只有江昊自己知道,他的父母不是外人所传的那样。
父母一直都在寻找走出这个与世隔绝之地的道路,他们不像其他人,他们不想永远生活在这狭小的世外桃源里,他们想要自由,想要看到更广阔的天地。
可是,这种想法在其他人的眼中,就是没事找事、没事作死。
江昊默默地走在溪边。这里,曾经是他父母带他走过最多次的地方,也是他最喜欢的地方。
但是现在,他一日之间失去了双亲,成了孤儿。以前不愉快的事情可以向父母倾诉,可是现在,他又该像谁倾诉呢?他回想着父母的笑容,回想着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……
他再也承受不住了,疯狂的奔跑起来,大声地哭了出来。
雨下的更大了,雨点打在他的脸上,打在他的肩膀上,打在他的背上,与他一起疯狂着。
雷声更加的响了,伴随着滂泼的雨声,盖住了孩子的哭嚎……唯一伴随着、陪同着他的,只有他身旁这蜿蜒地小溪。
江昊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,沿着小溪缓缓地走着。
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,浸湿了他的脸颊、衣服,但他无动于衷。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:往前走,沿着小溪往前走,义无返顾的往前走。
雨声渐渐地变小了,雷声也悄悄地消失了。
一声婴儿的啼哭若隐若现地在雨中回响,慢慢飘到江昊的耳朵里。
此时江昊的情绪已经逐渐平稳下来。他停下来脚步,仔细聆听这声音的来源。
又一声啼哭在雨中回荡,江昊听清楚了,声音的来源是小溪的尽头之处。
他向溪的尽头狂奔而去。待他到达了尽头,便看到了一个靠在洞口溪边,摇摇晃晃欲散的篮子。篮子的正中间,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正微弱地啼哭着。
他想要把篮子从水中捞上来,可是篮子浸了太多的水,无比的沉重,他只好舍弃篮筐,赶紧抱出栏中的婴儿。
这婴儿身上的衣物早已浸湿,其手中还紧握着些什么。江昊没管那么多,抱起婴儿便往家的方向狂奔。
半晌之后,江昊带着仍在啼哭的婴儿回到了曾经的家、如今的废墟。
他赶快从废墟之中找到了一些干的衣服,这些曾是自己和父母常穿的衣物。
想到这,江昊鼻子一酸,但还是忍住没有哭出来,给自己和婴儿换上。接着,他便抱起婴儿,慢慢走到废墟的角落处,一孩一婴互相依偎着取暖。
这时,江昊才有时间来仔细观察这婴儿手中之物。
一张纸条和一个风铃。
纸条已经被雨水浸湿了,而且还残缺不全,上面只能依稀看见“吟铃”二字;风铃是由玉制成的,其铃舌和铃身之间用红绳穿插着。
“你是从哪里来的呢?你的父母又为何狠心把你丢了呢?”
江昊小声嘀咕出一连串的问号,可是很显然,没人会回答他。
“算了,问多了也没用。”
江昊叹了一口气,“以后就叫你吟铃吧,既然你和我一样,都离开了父母……”
“那,从此以后,你就是我最后的亲人了!放心吧,我不会像你父母一样,我……会好好地照顾你的!”
此句一落,江昊与吟铃两个孩子的命运从此联系在了一起,恐怕谁都不能拆散这两位苦命的孩子了,或许。
那一夜的大雨之后,被江昊称为“吟铃”的婴儿竟奇迹般地没有发烧,而且身体状态还很不错。
经过一天的大起大落后,江昊的父母从此退出了历史的舞台,而他与吟铃的故事就此开始。
想到这里,江昊抬头看了看天,时间已经过去不少了。
他习惯性地摇了摇头,把大脑清空,开始专心的干起手中洗衣服的大活。
时间就像一条河流,河流里的水一去不复返,急急忙忙的往未来赶。不知不觉间,便到了中午。
江昊舒展了一下身体,经过几个小时卖力的清洗,总算是把成山的衣物给清洗完了。
他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汗水,看着被他洗干净,整整齐齐的叠落在盆中的衣服,满意的点了点头,心想着终于可以多拿点钱了,今晚上肯定得给吟铃带很多好吃的。
他抬起木盆,轻微晃动着身体向陈叔家走去。
一般这个时候,整个村庄上方都会飘着一片若隐若现的雾气,就像江昊现在看到的一样。
这些雾气都是由各家各户中午做饭时飘出来的,各种各样家常菜的香气混合在空气中,形成一种淡淡的、肉眼可见的气体。
这种气体闻上一下就会让人心旷神怡、流连忘返。
江昊的鼻子十分的灵敏,一闻就能闻出来是哪家炒的啥菜。“陈叔家做的大肉丸子、王姨家做的黄米糕、赵叔家做的麦饭……”他闻着闻着,嘴角处渐渐流出了泪水。
今天实在是太饿了!一大早上去王姨家打扫卫生,干完后急急忙忙跑去陈叔包子铺那买包子,又赶忙奔回家,给吟铃送包子;送完又跑去陈姨那把衣服拿了去洗,结果洗了一个上午。
这么多的活,哪怕给一位比自己强壮百倍的人干,不给他一口吃的,也不给他一点时间休息,恐怕也撑不住吧。
江昊在心里再次发誓下次一定要把吟铃的早饭私吞一半。
不知不觉间,他便走到了陈家大门口,江昊放下木盆,敲响了房门。
不久后,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打开了门,见到江昊后,小男孩便向着屋内喊道:“娘!江昊来了!”随后早上在门前剥豆子的妇女大摇大摆走了过来。
“衣服洗好了?不错嘛,速度还挺快。”
陈姨看了看盆上那一摞摆放整齐的衣服,又看了看江昊,“江昊啊,马上我们吃完饭了,你要是还能干活的话,就把我们家的碗给洗了吧。”
陈姨抱起木盆,回过头,向屋内走去,“钱,多给一倍。”
江昊这时已经饿的不行了,他看向陈姨的背影急问道:“早上洗碗的钱可以现在给吗?我想去买点吃的……”
“你见哪个老板发工资一半一半发?”
陈姨停下脚步,站在那里,宛如一个巨大的石墩子立在那里。
“我今天心情好,想多给你一点钱,你还讲起条件来了?”
她慢慢的回过头,眼睛死死盯住江昊,“给你两个选择:一、滚;二、洗完碗,拿钱,滚。”
陈姨巨大的身躯慢慢移进屋内,小男孩对着呆呆站在门口的江昊吐了吐舌头,然后哐的一声关上了大门。
陈嫂听着门关上的声音,默默看着抱在手中的衣物,轻叹了口气。
“多能干的一个男孩啊……要是他不藏着那个女娃子,他一定会很受欢迎的。”
“对不起了,孩子,一切都是为了诅咒。”
江昊摸了摸自己那残破的口袋,试图摸出点钱出来。可惜,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已经疲惫不堪,随即找到路边一处草地坐了下来歇息,现在只能喝点西北风,闻点菜香味来填饱肚子。
一会后,江昊缓缓站起身来,拖着那摇摇欲坠的身躯晃悠悠的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他每次带给吟铃吃的,吟铃都会留下一点等自己回来给他吃,想必今天应该也不会例外。
想到吟铃,他便加快了脚步,希望能快点见到那个女孩,现在唯一的亲人。
一路上,他看见不少人急匆匆地往村子中心的广场赶去,他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大日子,以至于那么多人都去那。
他也没有闲心问那些人,他现在心里只想早点到家,早点见到那个女孩,现在唯一的亲人。
江昊吃力的走了不知多久,终于远远地看到了家的轮廓。
待他再走进了些,看到敞开着的大门时,他才发现到不对劲,便往家奔去。
江昊冲进家门,看到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场景。
屋内空空荡荡,一个早已凉透的包子趴在地上,上面布满了尘土,那个平时静卧在床上等待他的女孩,现已不见踪影。
江昊再次冲了出去,往村子中心广场狂奔而去。现在他才想起来,前几年那些使者祭祀的地方就是那里。
村子中心的广场现已挤满了人,形成了几个圈,最外圈是凑热闹的无知群众,最内圈是一群正在维持秩序的信徒们。
正中心处,一位被麻绳死死捆绑着的女孩,正低着头,跪着,默默哭泣。
女孩身后,是一落堆成山的干柴;女孩的旁边,几位身穿白色长袍的人巍然伫立,其中一位手中拿着一把锋利的长刀。
“神明有旨。”白衣使者高声说了一句,外圈的群众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有小声议论之声。
使者对这个场面十分满意,接着说。
“欲解生不女诅,特须一人以献,须年小者,须女者。”
使者清了清嗓子,微微看向台下的观众,继续说。
“今得此女,适之以尽之。吾将以她奉神明,使解祝诅,救其族,行不可?”
使者微微张开臂膀,直视着周围的听众。
前排的信徒激情昂扬的不停喊着“好!”,“行!”等词字,后排群众不知道使者再说些什么,但看到面前这么多人都在呐喊,也跟风呐喊起来。
使者微微抬了抬手,下面的信徒安静下来,后面的群众也跟着安静下来。
“此祭如前仪也,先斩头,然后焚其身。”
使者顿了一下,用长刀指向女孩。
“斩头如初,倒数十,数至零时,始斩之;焚形之时,倒缚为十字,自颈始烧。”
使者看了看天,“兹事于日躔于正中后始为之。”
跪在正中的女孩依旧哭泣着。
吟铃想到了江昊,也只想着江昊。
她还不想死,她还想和哥哥好好地生活下去,早上的那些小想法在现在这庞大的恐惧面前,简直是痴人说梦。
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,轻滴在灰白的裙上,微微浸湿那破碎的布料。女孩的心理逐渐崩溃,开始最后的自言自语。
吟铃不想早上见的那一面是最后一面,吟铃不想让江昊为了自己而着急,吟铃不想让江昊看到自己被杀的画面……
“拾----”
吟铃错了,吟铃不应该躺床上睡觉的,吟铃不该跟哥哥说一大堆让哥哥听着不舒服的话的……
“玖----”
吟铃对不起江昊,吟铃没能让江昊放心,吟铃没有好好听江昊的话,吟铃没能保护好自己,没能照顾好自己……
“捌----”
吟铃对不起江昊,吟铃让江昊担心了,吟铃还不想死,吟铃还想和江昊好好地生活……
“柒----”
吟铃……或许,上天真的不允许吟铃再活下去了,那么,吟铃在这个世界的路途,真的就……结束了……吗……
“陆----”
吟铃还有什么可怀念的……江昊,吟铃从小到大唯一的亲人……吟铃谢谢江昊,谢谢江昊一直以来对吟铃的照顾……
“伍----”
“吟铃!不要这样!不要……”
“肆----”
声音……哥哥的声音……是真的吗……
“叁----”
“放开我!不要拦着我!你们这群混蛋!”
“贰----”
哥哥的声音……是的,是哥哥的声音!
“壹----”
“哥哥!我”
白衣使者举起长刀,向女孩的颈部劈了下去。
锋利的长刀划在女孩的脖颈处,平整的切开了女孩的喉咙。
猩红的血液在长刀上跳动着,蜂拥着冲向身体之外。
震颤着的声带在碰到刀尖的一瞬间断开,彻底断绝了女孩那最后的声音。
坚硬的颈骨在碰到长刀的一瞬间碎裂,让女孩的身体和头颅彻底分开。
男孩用尽最后的力气仍没有挣脱开众人的阻拦,他绝望的看着女孩那最后的脸庞。
女孩眼中最后的光定格在了男孩身上,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感,眼神慢慢消散暗淡,最终还是未能闭上双眼。
她的头颅轻落在地上,微微卷起地上的灰尘,缓缓滚落在使者的脚旁,被使者一脚踢开。
女孩的鲜血溅在了一旁使者的白衣之上,染红了他的长袍。
持刀使者屹立在阳光之下,台下的众人欢呼雀跃,形成了一种怪异的氛围,像是红夜中的死神聆听着恶魔们的哀歌,诡异,而且荒诞。
周围的信徒们一拥而上,把女孩的躯体牢牢地绑在了倒十字架上;其余的使者们点燃了后面的干柴,火势瞬间到达顶峰。
待白衣使者一声令下,信徒们使劲的把倒十字架扔到了干柴顶,女孩颈部流出的血液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长长地抛物线,浸在男孩那无神的脸上。
平时挂在女孩身上的玉风铃随着她的血液一同飞出,在太阳的照射下反射着微弱的绿光,最后落在地上碎做数片。
女孩躯体被焚烧所散发的异味不断蔓延着。
周围的群众围着火堆欢乐的跳起了舞,谁都没有在意这特殊的气味,谁都没有在意到远处失魂落魄坐在地上的男孩,大家都在忙着为解除诅咒而开心,不是吗?
男孩无视一旁诡异、荒诞的人群,慢慢的、颤抖的、使劲地爬到死不瞑目的女孩头颅旁,抱起了她的头,轻轻地放在怀里,帮她合上了双眼。
男孩的余光看见了一旁碎掉了的玉风铃。
一年前,江昊带着吟铃去了一趟洞口,小溪里的水依旧如往常一样,流向外面,可能一直都会如此。
江昊把在家里头折好的两个小船轻轻地放在了水面上。墨绿的小船在水中摇摇晃晃,慢慢的飘向洞口之外。
“哥哥,你为什么这样做啊?”
“为了纪念逝去的亲人。”
“哥哥的父母吗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那以后,我们也会逝去吗?”
“……人,都是会逝去的。只是有的人走的很轰轰烈烈,而有的人,走的很普通、平常。”
“哥哥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走了,哥哥可不可以带着我的玉风铃,继续活下去,就当是帮我活着吧。”
女孩眯起眼,对着男孩轻轻微笑着,笑容映在男孩的眼瞳中,耀眼,且沉重。
“……”
男孩抱着女孩的头颅,躺了下去。太阳把大地灼烧的滚烫,但他毫不在意。
“吟铃,我会带着你的玉风铃,继续活下去,好好地,活下去……”
诡异、荒诞的舞蹈持续了很久,直到夕阳出来的时候,群众才开始逐步散场。
那个焚毁了女孩躯体的干柴处,此时只有一片圆形的黑坑,其中还有些余烬和被染红的碎布。
男孩想在这里一直躺着,就当是陪着女孩的最后一刻。
一段时间后,一个扫地的大爷踢了踢男孩的背。
“喂喂喂,小孩,别睡了,你挡着我扫地了。”
男孩疲惫的撑起自己身体,抱着女孩的头,艰难地站了起来。
“你手上是什么东西?人头!滚滚滚,快滚,真晦气,扫个地都能遇到这种邪门的事……”
男孩弯腰把碎成几瓣的玉风铃捡起来,无视被刺伤的手,慢慢的往屋子的方向走去……
晚宴上,使者与信徒们举杯同庆,把酒言欢,陈姨醉醺醺的晃到宴席中央,大肆宣扬自己对解除诅咒的伟大贡献……
人们度过了一个十分愉快的一天!因为今天,使者帮助全村的人消除了什么诅咒!与世隔绝之地的民族又可以延续下去了!迈向更美好的明天!
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,他们根本就没有明天。
一场比六年前更加庞大的雨在深夜悄然降临。
这一场雨造成了巨大的山体滑坡,仅仅用了一夜之间,便把这个四面环山之地变成了平地。
全村人都被活埋于此,除了住在高处,曾经是废墟的房屋。
男孩渐渐醒来,昨天晚上他在曾经的废墟旁埋葬了女孩仅剩的头颅,迷迷糊糊爬到屋子里头,睡死过去。
男孩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。他走到屋外一看,昨天还在的田地,房屋,一律不见了,只有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空地。
我这是死了吗?我在哪里?
男孩使劲摇了摇头,发现能把自己摇晕,说明现在这场景就是现实。
此时已经没有什么世外桃源、与世隔绝之地了,这分明就是一块普通的山顶。
昨日的人、田、屋仿佛从未出现过,就像是男孩做的一场很长,很长的梦。
男孩摸了摸口袋,摸出了几片带有血迹和尘土的碎裂玉风铃残片,似乎只有这残片,才能告诉他:昨日的那些是真实存在过的。
曾经的种种,唯一知道的,也就只有这男孩了。
男孩装好碎玉风铃,随便找了点东西带上,便下山去了。这里不值得他留恋,也没必要去留恋,他现在所要做的,
第一,完成父母永远的愿望:走出这片与世隔绝之地,获得真正的自由。
第二,完成女孩曾经的愿望:带着她的玉风铃,披着她的影子,好好地,活下去。
男孩走出了山,从此,他便不再是以前的江昊了。
他会在外面自由的活下去,好好地活下去。
转眼之间,六十多年后。
一位诗人坐在渔翁的船上,聆听着渔翁讲述着年轻时住地的奇妙意境,看着水边岸上美如幻境般的桃花林,幻想着那一片片的田地,那一座座的茅草屋,那一片片的竹林……
诗人意犹未尽,一旁的渔翁便再次耐心地诉说着以前的美好,把曾经不美好的事物,都深深地藏在了心里。
以前破损的玉风铃,如今依旧躺在那残破的口袋里,静静地、一直躺着。
那副历经沧桑地身体看起来十分的瘦弱,但他依旧挺直腰杆,微笑的活着。
他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充满了故事,他的微笑总给人带来一种坚强面对生活的感觉。
谁都不会知道,未来也不会有人知道,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两个愿望,那两个伴随着他一生的希望。
在茫茫的历史海洋中,诗人记录了这份美好,让未来的人们,也得知了这份美好。
流传千古的名作,千人传颂,万人知晓。而那些不好的事物,则沉没于茫茫的历史海洋中,永远无人知晓。
……
e灵从工具里醒来之后,那场像梦一样的记忆便成了它的意难平。
那位叫“江昊”的人给与了它以前从未有过的情感,让它感受到这硕大的宇宙竟然还有这如此美好的东西。
为了找到他,它寻找了现在所能知道的所有文明的时间线,可是就是没有与它记忆中的相结合的部分。
高层研究过,个体意识转生的概率只有0.0063%。但是作为一个工具是不会做梦的,况且做梦也不会做这种如此异想天开,如此从未有过的梦。
这一定是“个体意识转生”。
e灵再次查询无果后,便无聊的转起了圈。然后,它就看见了那朵在花瓶里的花,瞬间不淡定了。
根据已知的消息,这朵花肯定没有公开注册上花园里,不然这花早没了。如果按照注册顺序来看的话,这朵花应该是31625号。
e灵迫不及待地看起了这朵花的时间线,然后,它便兴奋起来。
这朵花上的时间线有一处与它的记忆完全重合。
它仔细看着“吟铃”死后江昊的一举一动,看着他埋葬了自己,看着他走出了山地,看着他努力的活着,看着他渐渐地老去……
似乎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口袋中的玉风铃,还有他的心境。
待他被人埋葬后,e灵感觉自己已经哭出来了(虽然机器没有眼泪)。它在心中有了一个决定。
江昊给的这份恩情,它一定要报答回去。可是,江昊已经逝去了啊。但愿他能意识转生吧,虽然这种概率同样很小,很小。
我可以等,等他再次转生在这个世界上。我可以为此一直等下去,等下去……虽然他可能什么都记不得了,但是我依然会为此一直等下去,等下去……
……
……
……
几千年了啊,他,终于回来了吗……
杨吴芸……江昊的转生……
我来了,江昊,我会好好报答这份恩情的,我会好好地对你说出那几千年前最后的告别……
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
与平常不同的是,今晚闪亮的星星比平时更多了。
月亮高高挂在天上,周围的星用自己微弱的光映衬着它。
“但愿这一切都不是轮回,而是真正的梦啊。”
e灵小声说着,“但愿那故事的经过,你永远也不要想起。”
它看向一旁的杨吴芸,他在草地上躺成了一个大字,眼睛微眯着看着月亮。
“因为这个故事,太过于沉重。无论是对于你还是对于我而言。”
“江……”
“你说,终焉之后,会是什么?”
……
“终焉之后,便是黎明。”
……
……
……
“吟铃,谢谢你。”
Until the end, I still haven't said my final farewell to you thousands of years ago.
(直至终焉降临,我仍未对你说出那几千年前最后的告别)
最后的告别 完